此时,帝国的继承人成了一个难题。就在这关键时刻,已升任光禄大夫的邴吉再次站了出来,他向霍光推荐了流落民间的武帝曾孙刘病已。他称赞刘病已“通经术,有美材,行安而节和”。对于霍光而言,一个在民间长大、毫无外戚背景的皇帝,似乎更易于控制。于是,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,刘病已这个几乎被遗忘的皇族血脉,被迎入未央宫,登基为帝,即汉宣帝。
登基之初,刘病已的处境极为微妙。他虽为天子,但朝廷大权尽在霍光手中,霍氏家族党亲连体,盘踞朝廷。刘病已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和政治智慧。他深知霍光的权势,选择了隐忍和尊重。他对霍光极尽礼遇,凡事皆先询其意见,“政事一决于光”。这种低姿态,不仅稳住了权臣,也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成长和观察时间。
然而,隐忍不等于懦弱。在立皇后一事上,刘病已展现了他深藏于心的情义与主见。当时,群臣皆提议立霍光之女为后,这无疑是巩固与权臣关系的最佳选择。但刘病已却下了一道意味深长的诏书:“朕微贱时,曾有一柄旧剑,现在十分想念,众卿能为我寻回吗?”这便是成语“故剑情深”的由来。大臣们明白了皇帝的心意,他念念不忘的是贫贱时的妻子许平君。于是,许平君被立为皇后。
这一举动,是一次极其高明的政治宣言。它向天下人表明,皇帝是一个重情念旧、有自己独立意志的人,绝非任人摆布的傀儡。当然,这也为他心爱的许皇后引来了杀身之祸(后被霍光之妻霍显毒死),成为他心中永远的痛。
地节二年(公元前68年),权倾一时的霍光去世。刘病已开始亲政。他先是以皇帝之礼厚葬霍光,并重赏其家族,以示对功臣的尊崇。然而,在稳住霍氏家族后,他迅速采取行动,一步步剥夺霍家的实权,将其调任闲职。霍家感到了灭顶之灾,决定谋反。刘病已果断出手,以雷霆万钧之势将霍氏家族一网打尽,彻底清除了盘踞朝廷近二十年的霍氏势力。
这一系列操作,堪称中国古代政治权谋的典范。他隐忍时,能极尽谦恭;动手时,则干净利落。从此,汉宣帝真正独揽大权,开始了属于他的时代。
亲政后的刘病已,将其早年的民间阅历转化为治国理政的宝贵财富。他缔造了西汉后期最后一个治世——“孝宣之治”,史称“政教明,法令行,边境安,四夷亲,单于款塞,天下殷富,百姓康乐”。
在政治上,他勤于政事,五日一听事,自丞相以下各官署都能上奏章,效率极高。他深刻理解法治对于百姓的重要性,曾说:“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叹息愁恨之心者,政平讼理也。与我共此者,其唯良二千石乎!”他高度重视地方郡太守的选拔与考核,涌现出一批如王成、黄霸、龚遂、朱邑等著名的“循吏”,他们治理地方,休养生息,深得民心。
在经济上,他轻徭薄赋,抑制土地兼并,设立“常平仓”以平抑粮价,保障民生。在他统治期间,经济繁荣,谷价降至西汉最低,创造了“谷石五钱”的记录。
在军事外交上,他展现了大汉的雄风。本始二年(公元前72年),他派遣十六万铁骑,分五路与乌孙联合出击匈奴,这是西汉历史上对匈奴发动的一次最大规模的骑兵远征,极大地削弱了匈奴势力。此后,匈奴内部发生分裂,呼韩邪单于率部归附汉朝,郅支单于远遁西域。困扰汉朝百余年的匈奴边患,至此基本解决。神爵元年(公元前61年),他派名将赵充国平定西羌,设立金城属国,稳固了西部边疆。同年,他在西域设立都护府,正式将西域纳入大汉版图,标志着西汉的疆域和影响力达到巅峰。
刘病已不仅是一位雄主,更是一个深情的人。他对许平君的“故剑情深”已成千古佳话。即便在许皇后被害,他被迫立霍光之女为后之后,他依然始终思念着许平君。他最终将皇位传予他与许平君的儿子刘奭(汉元帝),并将爱妻葬于自己百年之后的杜陵南园,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能陪伴自己,其情可叹。
然而,这位深情的皇帝,在晚年也有一丝遗憾。他看到太子刘奭“柔仁好儒”,曾感叹:“乱我家者,太子也!”他认为汉家制度本是“王霸道杂之”,儒生不通时务,过于迂腐。历史不幸被他言中,汉元帝即位后,西汉王朝确实开始走向衰落。
从九死一生的狱中婴孩,到游侠四方的平民,再到君临天下的帝王,刘病已的人生是一部活的传奇。他的成功,在于他将底层生活的磨难转化为了治国安邦的智慧与同理心;在于他既有重情重义的仁厚,又有果敢决绝的铁腕。他继承了武帝的雄才大略,却摒弃了其好大喜功;他吸收了昭帝、霍光时期的休养生息,又注入了自己的务实与活力。
他证明了,一个真正伟大的统治者,或许并非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,而是需要经历过人间的冷暖,懂得百姓的艰辛。汉宣帝刘病已,这位“中兴之主”,以其独一无二的人生轨迹和文治武功,在汉朝的历史上,刻下了一道虽不及其曾祖武帝张扬,却无比坚实、温暖而深刻的历史印记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